第341章 资本化的那把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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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万山退场以后,省城里那些原本贴着“大地“牌子的产业,渐渐都归拢到了李享知名下。到了这年春末,几家厂子的人心总算安顿下来,厂里的工钱按月发足,账上的窟窿也一天天填平,李享知便起了把整个摊子重新规整一遭的念头——老话说,树大了要分杈,家大了要立规。他这股心思刚一动,第一个跳出来接话茬的,不是别人,正是李小芳。

那天夜里,一家人照旧围在堂屋里吃饭。桌上摆着两碟咸菜、一盆白菜豆腐,难得添了半碗红烧肉,那是沈艳芳见全家这些天熬得辛苦,特意买的。饭吃到一半,小芳放下碗筷,从随身那只旧皮包里抽出一沓红头样的文书,摊开在桌上:“爸,这些日子我把陆万山那摊子的账,连头带尾又清了三遍,总算厘清了。眼下咱手底下这几间厂、两条线、一处货运,还有南边那两家挂着'网'字的公司,乱七八糟揉成一坨,账也不好记,权责也不分明。我想着,不如趁热,把家业正式改成一家股份制公司——该设董事会的设董事会,该立章程的立章程,各人管各人的一摊,账目亮在明处。这后头年岁,洋人那股改制的风,也是一茬比一茬紧,咱不趁早把旗子立起来,往后就不好跟人家接轨。“

李享知夹菜的手顿了顿,没有接话,只把那些文书拿起来,就着灯影一页一页翻。沈艳芳在旁替他续了盏茶,也没插言。屋里一时静下来,只听得见院外脚步声碎碎地过去,谁家孩子哭了两声,又住了。

“你想得挺周全。“半晌,李享知才放下那沓纸,“股份制、董事会,这些我都不拦你。可有一桩,你得先跟爹说清楚——你这些章程里边,哪一条是管着那一摞实实在在的厂房机器,哪一条又是管着那些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全靠吹嘘撑着的虚估值的?小芳,你读了那几年书,又在账桌上坐了这些年,可你要记住,资本这东西,是把尺,量的是企业做得多大、值多少钱;尺本身没有腿,是非许它有好坏,可它得有人握着它量,量完还得攥得住,不能让它反过来量着量着,把人也给量了进去。“

这话出口,桌上的气氛就沉了一沉。小芳怔了怔,随即笑道:“爸,这道理我懂。尺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提出改制,正是想给这把尺子立个规矩——往后谁该收多少、谁该让多少,白纸黑字,有章可循,省得到时候兄弟分家、账目不清,反生了龃龉。“

她这话说得在理,李享知心里也暗自点头,却仍不动声色,只慢慢呷了口茶:“道理你先记着,章程也先放着。改制不是小事,等我把这里头的门道想透了,再同你说。“

谁知小芳这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一步。她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不大,却是一句顶一句的硬:“爸,您总说等想透,可这田,从来不让等人。前些日子,南边那家做进出口的老字号,就是因为没来得及改制,被人家用一块'外资参股'的糖衣撬开了一条口子,如今连当年的牌子都快保不住了,这才到老店门口挂起'招商引资'的告示。咱要是也慢吞吞地拖,等外头那股入世的风真刮到跟前,只怕轮到咱这一家老小,也被人牵着鼻子走了。“

这话一出口,堂屋里的气氛就有些不对劲。李小军先放下了筷子:“姐,你这前言后语的,我听着像是——你想把钱、把权,都拢到你一个人手里去的架势?“

“我没那心思。“小芳眉头一皱,“我是想把这一摊烂账,理顺,好让咱一家别散架。“

“理顺?“李小军笑了,“你理顺的,是咱爹攒了二十年的家业;办好了,你是给咱家立下尺子;办砸了,这一大家子,可就都攥在你一个人手心上了。这买卖,谁敢跟你赌?“

李小芳脸色微微一白,却到底是吃过亏、也见过场面的,没有当场发作,只把那一沓文书慢慢收回皮包:“成,既然你们信不过我,这事儿就先搁着。可我得把丑话说前头——等那一天真来了,谁手里握着章程、握着账本,谁才有资格回这屋里说话。不是我要争,是这家业,总得有人把它量准了,才交出去。“

李小军还要再说,沈艳芳把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,止住了话头,只看他一眼:“小军,你姐做了一辈子账,没坑过你;你这话,寒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心。厂里有产线,爹守着;钱这头,得有人管着,你不让她管,那你来?“

李小军一噎,张了张嘴,半晌才梗着脖子道:“我不是不让管,我是怕她把账藏得连咱自己人都看不清。娘,这年头,被人一句'改制'掏空的老厂,还少么?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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