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(2 / 2)
他转动眼球,看到一张可爱的娃娃脸,头顶上红绳扎就的冲天杵,昂然而立,让人看着想笑。娃娃脸笑得甜蜜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儿,摸了摸蜊牙的脸,粗硬的胡荐儿似是扎痛了他的手,忙不迭地收回来。
嘟着粉红的小嘴儿,稚声埋怨的口气,“啊……你的胡子好硬,可以扎痛手的。”
蜊牙嘴角一牵,露出一个祥和的笑,艰难地张口想说话,却觉得喉咙干涩,发不出声音。机灵的小娃娃,马上拿起桌上的一碗米汤,用粗糙的木制小汤匙,一口一口地喂给蜊牙吃。米汤入喉,甘美如怡,像是温泉淌过干涸的大地,滋润出缕缕的生机。
蜊牙闭眼喘息了一下,他喝下这一碗米汤,感觉自己又是一个活体了。
蜊牙想坐起身,可胳膊上传来的巨痛,让他不得不又躺了下去,眉头紧皱。老者拿着自制的药膏过来,让小娃娃闪到一旁。那药膏颜色深绿,想是刚采摘下来不久的药材,被碾磨成碎末,然后粘在那块膏药布上的。
老者叹着气,把蜊牙包扎伤口的布解下来,换下那贴膏药,然后把新的贴上。蜊牙因疼痛身子一震,但马上忍住,向老者投去感激的目光。
“小伙子,这膏药很灵验,我们山里人上山打柴,伤到哪儿碰到哪儿,或是被野兽咬伤了,都是用这样的膏药来治,又止痛又能很快愈合伤口的。”
蜊牙点了点头,艰难地发出声音,“谢谢老伯,是你们救了我。”
老者唉了一声,又观察了一下蜊牙的伤势,“你这胳膊是被刀剑斩下的吧?好快的刀剑,哪里都是刀啊枪的,我和孙子上山打柴,看到你才把你背回来的,你是捡了一条小命儿呀,我再去得晚些,流血也要流死你了。”
蜊牙难过地闭了闭眼睛,忍住从心底潜上的巨大悲伤,勉强地笑了笑,“是呀老伯,不过这回没了胳膊,就再也不用刀啊枪啊的了。”
老者收拾起换下的药物,“你就在我这里养伤,要是没处去住在我这里也行,我们祖孙两个深居大山,也很寂寞呀。”
蜊牙感激地点了点头,“多谢老伯相留,就怕会给老伯带来麻烦。”
老者摇了摇手,呵呵地笑起来,“有啥麻烦的,我们这些穷山里人,既不怕你吃穷也不怕你喝穷呀。”
老者换上的新膏药果然是灵验,片刻之后,臂上的疼痛渐轻。
两年后……
蜊牙担着一担柴,到集市上去卖,后面跟着乐颠颠的宝儿。蜊牙伤好后,就在老者的家中住下,每日里到山中打柴,然后担到集市来换些零用钱。蜊牙白皙的肌肤此时已变成健壮的古铜色,这都是在山中打柴受日光照射所致。
宝儿看中一个高甲戏的脸谱,吵着要买,蜊牙笑着回过头,“不要闹,等卖了这担柴就买给你,不过要那样就不能给爷爷买玉石嘴儿的烟袋了,不是说好了,咱们给爷爷买一个好烟嘴儿的吗?”
宝儿一听咧开小嘴儿笑了,“那就留着钱给爷爷买烟嘴儿吧。”
蜊牙誊出手摸了摸宝儿的头,“宝儿真乖,明天卖柴的余钱,一定给你买脸谱。”
宝儿高兴地吃吃笑,伸手抓着扁担的一头儿,跟在蜊牙的身边,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穿行。
蜊牙虽是剩下一臂,但凭借年轻力壮,又身负武功,所以这柴打得还是比一般人要快得多,顺便还能打些野味来卖,集镇中买柴的主客都认得他,都愿意买他的柴。
蜊牙把柴放在老地方,用手巾利落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,然后直着嗓子吆喝,“响干的松木干柴啊!十文钱哟……”
蜊牙喊罢揉了揉嗓子,心里一阵畅快,两年的时间,他已经从一个将军变成一个打柴的樵夫,虽说生活清苦些,但生活中没有了紧张的争斗杀伐,似乎这一生都没有这样安逸过。
他有时眼望京都,不知宫里的南虞怎么样了,有煖安护她,一定不会错吧?他甩甩头,抹掉这多余的思绪,继续他每日的打柴生涯。无父无母的宝儿,很是乖巧,整日缠着他,有时和他一起去打柴打猎,一去就是一天,也从不说累,与蜊牙亲如父子,也给蜊牙苦涩的心带来诸多的快乐。
蜊牙与宝儿一同坐下来,用衣襟煽着风,等着来买柴和野味的人。
宝儿看着蜊牙,突然把头凑过去,吃吃地笑着说,“牙叔叔,你知道吗?爷爷要给你娶媳妇了。”
“啊?”蜊牙惊愕地回过头,看着宝儿,“你瞎说什么?咱们穷得只能吃上饭,哪里有钱娶媳妇?”
宝儿神秘地一哂,“这你就不知道了吧?”宝儿揉了揉发痒的鼻子,“我昨天晚上看见爷爷把钱罐子里的钱都倒了出来,说是攒得差不多了。”
宝儿说完学着爷爷的样子,一撸胡子,“你牙叔叔没了一只胳膊,想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是娶不上的,咱就娶一个能干的乡村姑娘,听产十里屯有一对姊妹,聪明能干,以卖绣品为生,那个妹妹和你牙叔年貌相当,正好做夫妻的。”
蜊牙看着宝儿那娇憨的模样,笑着拨了一下他的头,“说什么呢?调皮!”
宝儿煞有介事的摸了一下脑袋,有些着急地辩道,“是真的,我真的听爷爷这样说,十里屯的两个姑姑你没听说吗?”
蜊牙看宝儿的神色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,就回过头盯了他两眼,“没听说呀,怎么了?”
宝儿哼了一声,扁着嘴,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,“那两个姑姑长得可漂亮了,只是大姑姑平时不出屋,也不与人来往,只是在屋里刺绣,绣好了就叫妹妹出来卖,那绣口拿到街上就一抢而光,好卖得紧呀。”
“哦?”蜊牙一脸惊诧,一说到刺绣就想到南虞,那是乡中高手,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小镇竟然也有这样擅长刺绣的人。说着就又扭头向京都的方向望了望,心想这会儿南虞应该封后了吧?小镇偏远,什么消息也听不到。
宝儿拉了一下蜊牙的衣角,“牙叔叔,你可不要不信,爷爷说今天他就托媒人去说一说,晚上咱们回去没准儿就有好消息了呢。”
蜊牙回过神来,笑着又拨了一下宝儿可爱的小脑袋,“好啦,瞧你整日呱呱地叫,快赶上树上的老鸹鸟儿了。”
宝儿也嘻嘻地笑了起来。
天擦黑时,蜊牙终于把柴卖掉,领着宝儿往家走,刚到家门口,就听见一个老妇人的说话声,“老黑头儿呀,真不知你家牙是走了什么运,你让我去说媒,本来我是没抱什么希望,因上那姑娘家提亲的人,都要踏破门槛了。”
爷爷一听,马上为蜊牙辩道,“我家牙可不是一般的人,上次就打回一只老虎来,虎肉分给了乡邻,虎皮卖了好价钱,我家的日子可也不比从前了,委屈不了人家姑娘。”
媒婆格格一笑,“说得也是呀,牙的好处我也是没少讲啊,也是缘分到了,开始那姑娘还不愿意,可这个时候呀,她屋里的大姐就把她叫了进去,不知在屋里和她说了什么,一会儿那妹子就哭着出来了,说是奉姐之命,答应了这门婚事,让你家择日迎娶。”
“唔……是这样呀,看来她家大姐也真是好眼力,想我家牙可是一表人才,虽说断了一臂,可照样什么活儿也不耽误呀,呵呵……”爷爷自豪地笑。
蜊牙一步踏进屋里,着急地道,“爷爷,我还不想娶亲,还是把娶亲的钱留着吧,宝儿也还没有念书。”
爷爷见蜊牙这样说,把脸一绷,“什么事依你,这事可不能依你,你看见吗?这亲事我已经说好了,你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也得答应,那可是十里八村都在求的好姑娘!你个傻小子!”
蜊牙见爷爷真的些恼了,于是不敢再说什么,心里想,这屋里也许真的需要一个女人来支应。
花轿悠悠,唢呐喧天,院子里聚集了爷爷的亲朋好友,纷纷向他举杯道贺,都说他今天可是娶了一个好儿媳妇。爷爷只是呵呵地乐。
洞房内,蜊牙满面羞窘地挑开盖巾,看到一张秀美柔和的脸庞。当新娘抬起头看向蜊牙的时候,惊愕得从喜床上站起来,“蜊……牙将军?!是……你?”
蜊牙一怔,没想到新娘竟然能叫出他隐瞒起的名字,痴愣愣地看着她,觉得眼前人有些面熟,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“你……是谁?怎么……你认得我吗?”
新娘喜得极而泣,“将军,你认得我了吗?我是太后宫里的小黄呀!”
“小黄?”蜊牙满面犹疑地看着她,似是在紧张地回忆,好久才愕然地哦了一声,好像芝莆太后的慈安宫中确实见过她。心中一惊,“你……怎么会在这里?还……”
小黄像是见到亲人般抹了抹眼泪,长久以来的委屈心酸,一霎时都涌了出来,蜊牙虽然不认得她,但她对大名鼎鼎的蜊牙可是神交太久,并且为他的命运深深地担忧过。
小黄哭泣了一会儿,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拉着他就往外跑。
蜊牙被她牵着,也只得跟着她跑。院里的贺客们突见新郎新娘跑了出来,都大感惊异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小黄边跑边向蜊牙讲说了她与南虞的遭遇,说南虞就在十里屯。蜊牙听罢,简直要震惊得晕过去。他还以为南虞已经封后,没想到竟然流落至此,心中不免暗暗埋怨煖的绝情,也许真的是君民有别隔重天吧,一代天子,怎么会容得下遭遇惨淡的南虞?
他二人跑到十里屯的家时,却里里外外没有找到南虞,小黄大急,又拉着蜊牙向后山找去,说南虞没事的时候,时常到后山去闲散,那里有一片杏林,景色怡人。
刚到杏林的边上,就听到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歌声,听声音正是南虞所唱。蜊牙心里一阵兴奋,小心地向林中走去。
漫天飞舞的杏花中,南虞手持折扇,翩翩而舞,口中轻轻唱道,“侬本是天池的人物下凡间,历经百苦与甘甜,人心丑美亲体验,人性善恶细细观。善者予我生存地,恶者送我入刀山。还不清的阎王债,断不了的骨肉情。生来皮肉都相似,为何人心千万种?且看那尸骨堆里庆胜利,且看那亲情相轧惨重重,劝世人,多行善举多豁达,才有个天伦之乐慰此生。”
南虞的身影随着绵绵不绝的歌声渐渐变得恍惚,裙裾飞舞间,身轻如絮,渐飞渐高,最终随风而化。只有这细细的绕梁歌声在耳边盘旋、萦绕。
小黄与蜊牙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双手紧紧地握到一起。心想,这南虞应是天上的仙子吧?这样的人物怎么是人间才有的?她心愿已了,随风而去了。
—完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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